林宏：以画立心 以美济世——重读《护生画集》的时代文脉与当代启示

近日，由中国国家画院主办的“知画是心——丰子恺《护生画集》艺术研究展”开展。展览集中呈现《护生画集》六集原作，跳出将作品简单视作教化小品的固有认知，立足20世纪中国文艺史的宏观视角，回归其特定的创作语境，重新梳理作品的艺术脉络、笔墨品格与精神内核，为学界深化经典研究、公众建立完整认知，提供了严谨扎实的学术参照。

 

丰子恺《护生画集》之《冬日的同乐》

 

长期以来，大众对于《护生画集》的解读大多停留在倡导善待生灵、向善而行的层面，不少人仅将其看作通俗劝善的图文读物，未能充分认识作品承载的时代重量与人文深度。这套作品前后历时46年陆续创作完成，历经社会动荡、战乱流离与时代变迁，是逐步沉淀形成，饱含知识分子人文理想的经典之作。

回望20世纪上半叶，家国蒙难，战火绵延，整个社会处在剧烈动荡之中。在救亡图存的时代背景下，彼时大量文艺创作以激昂的呐喊、深刻的现实批判直面民族危难。丰子恺与弘一法师选择了一条沉静含蓄的创作路径。二人没有用尖锐的笔墨直接控诉时代苦难，也不用宏大叙事渲染家国之痛，而是将观察视角投向草木虫鱼、鸟兽生灵，以简约温润的水墨笔触，描摹万物生机，体察世间悲欢。在满目沧桑之中，以文艺传递温情，守住一份珍贵的人文底色。

 

丰子恺《护生画集》之《推食》

 

放在近代文艺发展的历史维度中观察，《护生画集》具备不可替代的时代价值。

以微观生灵寄托乱世悲悯情怀。连年的战乱与无尽的苦难，容易消磨人的共情能力，使人逐渐失去内心的温度。创作者以寻常微小生命作为描绘对象，以小见大、由微观广，不断唤起人们对于弱小生命的体恤与敬畏，在严酷的现实环境里守护人心中本有的恻隐善意。

以通俗文艺实践开展大众美育教化。近代诸多人文思想与修身理念，大多局限于知识精英圈层，难以广泛触达普通百姓。《护生画集》图文简练直白，雅俗共赏、老少可读，打破了文化传播的圈层壁垒，把深刻的生命哲思转化为直观可感的视觉表达。以润物无声的文艺力量抚慰人心，发挥艺术教化社会的现实作用。

 

丰子恺《护生画集》之《溪边不垂钓》

 

以生灵境遇隐喻苍生命运，寄托深厚的家国情怀与和平期盼。尤其是抗战阶段创作的篇目，画面之中生灵惶恐流离的景象，正是战乱之下百姓颠沛命运的艺术投射。画师怜惜鸟兽草木的背后，是对万千苦难民众的深切同情，藏着对山河安定、世间太平的由衷向往。

由此不难看出，《护生画集》并非闲情寄趣的画册，而是一代知识分子以艺术坚守初心、以文艺担当济世使命的生动实践。人们常提及“护生”，其核心并不局限于爱护外在的生灵万物，本质重在涵养人的本心善念，这正是这套作品历经百年，依旧能够打动当代读者的根本原因。

硝烟早已散尽，时代已然变迁，但新的精神课题摆在当下社会面前。如今生活节奏不断加快，信息传播纷繁多元，浮躁焦虑、观念对立等心态时有显现，部分群体存在自省意识弱化、共情能力不足等精神层面问题。从这一层面来讲，此次专题展览的举办，早已超越单纯的作品赏析，具备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。

 

丰子恺《护生画集》之《白象及其五子》

 

纵观当下文艺领域，许多创作者着力探索形式突破、语言革新与观念表达，不断追求更强的视觉表现力。但也有部分创作一味追逐形式新奇，片面强调先锋表达，慢慢弱化了艺术滋养心灵、涵育品格、温润社会的根本功能。

丰子恺的艺术道路，为当代文艺从业者提供了重要的借鉴启示。他不刻意迎合喧嚣的创作风潮，数十年深耕美育传播，坚守艺术的温度与责任，用一件件作品践行文艺工作者的时代担当。反观当下，少数创作急于博取关注度，重外在形式、轻精神内核，看似花样繁多，却缺少能够触动人心的精神力量。

这场展览，完成了一场跨越近百年的精神对话，也带给文艺界一次深刻自省。它纠正了大众对于这部经典的片面印象，重新阐释敬畏生命、心怀悲悯的东方人文内涵。美育从来不只是传授审美技法，更重在人格的培育与心性的滋养。尊重世间万物，向内可以安定自我、平复内心浮躁，向外能够包容他人、促进人际和谐，契合人与自然和谐共生、社会安定相融、身心平衡自洽的时代发展需求。

 

丰子恺《护生画集》之《协助筑巢》

 

《护生画集》为我国当代美育建设、文艺创作方向提供了重要参考。完整的美育，应当实现审美感知与人格塑造的有机统一；优秀的艺术作品，应当兼顾技法水准与人文情怀。艺术创作可以风格多元、大胆创新，但不能丢掉善意、共情、包容的人文底色。

对待传统经典，我们应当秉持辩证客观的学术立场。传承《护生画集》的精神价值，不是简单照搬旧时的生活方式，而是萃取其中仁爱向善、尊重生命的文化内核，让积淀百年的文艺智慧服务当代、滋养人心。

回望百年，《护生画集》以温润笔墨对抗乱世沧桑，于动荡岁月点亮人文微光；立足当下，本次专题展览以经典映照现实，为浮躁的现代社会输送精神养分。展览既是对近现代文人风骨、美育发展脉络的回望致敬，也为当代文艺创作的价值取向带来深刻启发。

期待学界以本次展览和学术研讨为契机，持续深化《护生画集》相关课题研究，充分挖掘其艺术价值、历史价值与美育价值，传承东方艺术蕴含的悲悯情怀与济世理想，以厚重的人文力量，助力当代文艺高质量发展，温润世道人心。

（作者系李可染画院副院长）

 

来源：中国美术报公众号  责编：一带一路.tv 、一带一路中国网